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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思君兮君可知?

 

——论古典诗词中因思念而存在的女子

忻州师院附中   董五可

        在古典诗词中有这样一类女子,她们的丈夫、心上人、亲人或久宦在外、或贬官异地、或久戍边关、或长期流离漂泊,因山长水阔交通不便,一别数年,楼阁中的女子们在闺中定是有浓浓的寂寞与愁思,于是一些有亲身经历的女子或一些男性诗人模拟女子的口吻将这种说不尽的思念与哀愁写成诗句。
        唐代诗人王昌龄有一首非常著名的闺怨诗:

《闺怨》王昌龄
闺中少妇未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诗的首句,与题意相反,写少妇“不知愁”:天真浪漫,未曾感受愁思为何物;第二句写她梳洗妆罢登楼赏春,此时女子的内心还是快乐高兴的;第三句急转,写忽见柳色而勾起情思:柳树又绿,夫君未归,时光流逝,伤感的情绪顿生;第四句写她悔恨当初“怂恿”夫婿去觅封侯。此诗并无刻意写怨愁,但怨之深,愁之重,已显露无遗。全诗塑造了一个春日凝妆打扮,登楼赏春,因陌头杨柳又一春,忽生思夫之情与闺怨之愁的闺中少妇形象。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长相思》中塑造了这样一位女子:

《长相思》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滔滔江水为什么要流到瓜州古渡头?这个瓜州古渡头应该就是抒情主人公相思之人的所在之地了。而那远处的山仿佛就是思念的点点愁绪。“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既有思念又有怨恨。要问这相思之恨何时才能终结?只要“我”思念的那个人儿回来,“我”就停止这如同流水般蜿蜒曲折,低回缠绵的绵长愁思。“月明人倚楼”终于让我们的眼前浮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位女子,在朦胧的月色中,倚楼眺望,看那远山点点如同自己内心的愁绪,看那悠悠流水犹如心中的思念,女子并不知这汴水、泗水会流向何处,只希望它流去瓜州古渡头,带去女子对心中所想之人的思念。整首词寓情于景,词中女子情感丰富,既有思念丈夫的愁苦,又有对丈夫长期不归的怨恨。
        相较于白居易《长相思》中女子较为直接的情感表露,温庭筠《梦江南》(两首)中的女子的情感就较为隐晦,难以直观的解读。

《梦江南》(其一)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此词首句直出“恨”字,“千万”直贯下句“极”字,同时“天涯”二字点出是因思念之人远在天涯而“恨”,满腔怨恨喷薄而出。这“恨”是思妇因思念之人离别之久而产生的离愁别恨,这“恨”字包含了深深的思念以及不得相见的惆怅。接下来两句就更具有画面感了,女子满腹哀怨,对月怀远,月却不解;临水看花,花自飘零,无人怜惜。女子将天涯之思投向无边天际,以碧云摇曳表现心绪的不宁,以碧云斜落表现心情的低落。词中无情的山月、水风、落花和碧云,与“千万恨”“心里事”的有情相形,突出思妇内心的悲戚和哀伤。此词刻画人物,生动传神,揭示人物心理,细腻逼真。

《梦江南》(其二)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之所以将这首词的抒情主人公定位为一位女子,是从“梳洗罢,独倚望江楼”看出。一个“独”字写出了女子的孤独与落寞,“独倚望江楼”这个“望”字并不是一个“看、眺望”的动作,其中也有了“盼望、期望”这一层意思。那么女子到底在“望”什么?“千帆过尽”,是归来的船。至此我们可以知道,女子等待的是她思念之人。“皆不是”,让女子失望之极。“斜晖脉脉水悠悠”傍晚的余晖说明女子在江楼上独望之久,“悠悠江水”仿佛女子满腔的思念。这种思念之情达到了什么程度?肝肠寸断,萦绕在那片白苹洲上。
        比起这位断肠在白苹洲的女子,词人晏几道《思远人》中的女子却将思念化成了玉箸。(玉箸:玉做的筷子,亦指思妇的眼泪。)

《思远人》晏几道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运用起兴的手法,写女主人公因悲秋而怀远,既点明时令、环境,又点染烘托主题。“晚”字,既说秋意浓又暗示别离之久,“千里”点明相隔之远。 “飞云过尽,归鸿无信”闺中人遥望渺渺长空,盼望归鸿带来远行之人的音信。“过尽”极写其失望之意,由于“无信”,因此说“何处寄书得?”自己纵欲寄书也无从寄与。
        下片正因无处寄书,更增悲伤之感,于是潸然泪下,泪洒不尽之时,泪水临窗滴下,有砚盛泪,遂以研墨作书。故而虽为转折,却也顺理成章了。明知书不得寄,仍是要写,一片痴情,惘惘不甘,
意蕴深远。“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情到深处,泪水浸染紅笺,紅笺因此而褪色,渐为无色。
        这首词后人评为“痴人痴事”。相思情苦,以泪洗面,还算常事;以泪研墨,却是痴态;以泪和墨、润笔作书,更属痴绝。结语不说红笺因泪褪色,反说情深使红笺无色,可谓慧心妙语,令人称绝

        《思远人》中的女子为远行之人写信时,痴态尽显,情深意长。殊不知,能这样全情投入的为所思之人写一份书信是多么的难得。明代文学家杨慎之妻黄峨的《又寄升庵》在思念丈夫,为夫寄信时
,表达更多的却是内心的矛盾与纠结,甚至有一种想见而不得的无奈。

《又寄升庵》   黄峨
懒把音书寄日边,别离经岁又经年。
郎君自是无归计,何处青山不杜鹃。

        【注】①升庵:明朝文学家杨慎的号,黄峨是他的妻子,杨慎因直言进谏,被贬云南永昌县,前后三十一年。在两地分居期间,黄峨经常作诗填词,抒发离情,寄慰丈夫。②日边:天边极远之地,此处指杨慎谪戍的永南永昌。③自是:自然是,应当是。
        第一句中的“懒”字似乎有悖常理,诗题是“又寄升庵”,“音书”是自己所写,怎么会“懒”得发出?通过对诗歌的解读,我们找到了答案。“经岁又经年”说明别离时间之久,“自是无归计”
说丈夫因贬官谪居在天边极远之地而不得归。至此,我们理解了诗人为什么说“懒把音书寄日边”,黄峨与丈夫离别太久,年年岁岁,了无归期。虽然能通音讯,但丈夫归家的音讯却久盼不至,诗人的失望情绪、矛盾心理就可想而知了。不写信不放心,因为思念难捱;写了信又得不到好的回音,因为丈夫自是不能归。“懒”字就是这种心理的含蓄表达,反映了诗人长期思夫盼夫的痛楚。诗歌的最后一句将这种思念的痛楚推向了高潮,“何处青山不杜鹃”,杜鹃因其叫声哀怨、凄悲,所以它成为凄凉、哀伤的象征。“何处”即为处处,诗人与丈夫天各一方,无处述说心曲,所以特请杜鹃转达情义。处处青山都有杜鹃为诗人将思念带给丈夫。意境深远而伤感,情感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黄峨在对丈夫浓浓的思念中,还夹杂着凄苦、痛楚和无奈,而这样的情感明末文学家叶绍袁的妻子沈宜修也有同样的经历。

《忆王孙》沈宜修
天涯随梦草青青,柳色遥遮长短亭。枝上黄鹂怨落英。远山横,不尽飞云自在行。

        【注】沈宜修(1590—1635),字宛君,苏州吴江(今属江苏)人。明末文学家叶绍袁之妻。此词为思念远行的丈夫所写。
        首句“天涯”极言丈夫所处之地远及天涯,“随梦”可看出这两句是虚写,是诗人梦中之景。“天涯随梦草青青,柳色遥遮长短亭”,这两句运用“青草”、“柳”、“长短亭”三个意象构建梦中
之景,“芳草”这一意象本身就暗喻离别,古典诗词中常以远接天涯、绵绵不尽、无处不生的春草,来比喻离别的愁绪。李煜就有这样的诗句:“离恨恰如春草, 更行更远还生。” 而“柳”因其千丝万缕的柳条随风舞动与离人千丝万缕、斩不断、理还乱的离愁非常相似。“柳”字与“留”谐音,又因古人在离别时常常折柳送别,以此来表达挽留、惜别、不舍之意。“长短亭”是送别场所,李白的《菩萨蛮》中就有:“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因此梦中之景是一幅丈夫离别、妻子送别之景。
        词的第三句回到眼前之景,也是实写。“枝上黄鹂怨落英”,此句用的最妙的一个字是“怨”,运用拟人手法,将黄鹂赋予了人的情感,枝头的黄鹂怨恨落英。“落英”即落花,飘零的落花中,弥
漫着春光不再、青春难留的感慨。缤纷的落花是中国古典诗歌伤春主题的核心意象。以落花为媒介,来表达对春光流逝、时光流转的感叹。“落英”说明了时间的流逝,时光流转,思念之人却久去不归。词中说是“黄鹂怨”,其实是诗人自己怨,这既是拟人,也是移情手法。所谓移情,即将人的思想感情转移到他人或客观事物上,想象他人、它物之情。
        “远山横,不尽飞云自在行。”诗人并没有明言与丈夫见面之难,而是用生花之笔点明远山连绵不断的横亘在那里,又自怨不如天上的白云,能自由自在地飘向远方去追寻丈夫。对丈夫思念的凄苦
,蕴涵其中,令人低回不已。

结语:
        百年离恨向谁述,青山白云皆我心。
        闺中的女子因丈夫、心上人的远别,或将落寞与惆怅寄予清风明月,或将离愁与别恨赋予碧水青山,或将相思之苦托付杜鹃鸿雁,或将相见之难化为淡淡哀愁,浓浓痛楚。于是才有了我们今日品读
于手的闺怨诗。只是我们需明白:这类诗,诗中的万物皆有情,万物之情皆思妇之情。
        我们可将这类诗中包含的情、景、人、事简单的概括为:山重叠,水悠长。人远别,相思起,山水草木皆离恨。盼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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